《仰光困局——一個香港移民的緬甸歲月》第二章:新生活的開始

初來乍到的仰光並不友善,但日子久了,以峰漸漸習慣了這裡的節奏。太陽總是早早升起,街頭叫賣聲此起彼落。他開始學會放慢腳步,學會早起,學會在炎熱中尋找清涼,也學會笑著與人比手畫腳。當語言尚未能傳達善意時,微笑與耐性反倒成了最可靠的通行證。

在一間小型外資機構找到翻譯兼行政助理的職位後,以峰的生活逐步穩定。雖然工資遠不及香港,但日常開銷低廉,反倒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公司位於市中心一座舊樓,電梯時常故障,樓下的茶檔卻總是熱鬧非凡。以峰每天中午都會坐在那裡,點一杯甜得發膩的奶茶,靜靜觀察周遭的一切。他不再像過往那樣時刻盯著股價波動,也不再被KPI追得喘不過氣。

也是在那家茶檔,他第一次遇見敏敏。

她是茶檔老闆的姪女,偶爾來幫忙。那天她手裡拿著一籃茶杯,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不小心撞翻了他桌上的飲品,濺了一身。他還沒反應過來,對方已連聲道歉,忙著替他擦拭。他尷尬地笑笑,說了句「沒關係」,卻忘了她未必聽得懂。

之後的幾天,他總會在同一時間、同一位置坐下,等著她出現。起初只是點頭微笑,後來他試著用簡單的英語搭話,她則回以害羞而短促的回應。有時她會多放些煉奶在他的奶茶裡,或悄悄在紙巾上畫一朵花。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等待,等待一個連自己也無法解釋的理由。

敏敏不是本地人,她來自撣邦一個小鎮,在仰光念完設計學校後,留了下來。她擅長畫圖、剪紙、設計簡單飾物,日常接一些平面設計的零工,也幫親戚照料茶檔。在以峰眼中,她身上有一種沉靜的堅韌,與都市女子截然不同。

他們的關係並非一帆風順,語言不通、文化隔閡、生活方式的差異,不時引發小摩擦。但這些障礙,反而讓他們更努力地靠近彼此。她教他學緬語,他教她用電腦做簡單設計。他們一起坐巴士,一起走過夜市,一起在斷電時點著蠟燭說話。時間就這樣靜靜流逝了一年。

在一個悶熱的雨季午後,以峰在他們常去的河邊小茶館向敏敏求婚,沒有鑽戒,只有一張他親手畫的圖——兩個人牽著手,站在仰光河畔。他說:「我沒有太多,但我願意用餘下的時間,陪你慢慢過這裡的生活。」

她沉默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點點頭。

婚後,他們搬進敏敏遠親出租的小屋住。日子雖苦,但他們有著共同的方向。敏敏開始認真製作手工飾物,而以峰則利用自己在香港學過的簡單編程知識,親手設計網站,將她的設計放到網上販售。他們把品牌命名為「緬想」,寓意在緬甸慢慢實現曾經不敢想像的生活。

起初訂單不多,但他們從不急躁。每當有一筆成交,敏敏便在小本子上記下一句感謝的話,以峰則細心地回覆每一封電郵。他們不僅售賣飾物,更是在販賣一種態度——簡單、誠懇、踏實。

與此同時,以峰與香港的朋友逐漸失去了聯絡。剛到仰光時,他還會定期更新近況,後來他發現與過去的朋友圈漸行漸遠。當朋友們談論樓市、投資、子女教育,他卻對這些話題無話可說。他不覺悲傷,只是明白,每個人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走,交集不再是必然。

這些年,緬甸依舊貧困,街道破舊,電力不穩,交通混亂,但至少和平尚存。寺廟裡的鐘聲依舊悠揚,鄰居依舊早起灑掃門前,孩子們依舊在巷子裡奔跑。他站在自家屋外,看著敏敏曬著剛完成的飾物,耳邊傳來遠處茶館傳來的笑聲,心裡想著:不是所有選擇都需要回報,有時候,簡單地活過,已經是幸福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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