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儒家思想以人為本,孔孟兩聖都強調仁心的擴充,但擴充的對象並非限於人,而是天下萬物,形成生生不息而和諧的世界觀,這種「天人合一」的思想令人對自然更懂得珍惜。(註6)反觀西方的個人主義,他們以人為宇宙中心,視自然為無生命的的物體,對之毫無感情。此種思想無疑富進取精神,以致西方近代有很多新發明,而且科技進步神速,但以人類有限之知去破壞大自然終究要付出代價。近年環保人仕及生態學家紛紛關注地球環境污染問題,很多自然禍害如臭氧層破損、厄爾尼諾現象、土地沙漠化等都接踵而至,儒家虛己接物的精神正好喚醒人們對自然的尊重,補足西方文化之病。
儒家思想又特重倫理,孔子認為要推行仁德,必先從最親近的人做起,而與自身最接近的人莫過於父母親人,所以要廣披仁德,必先要孝順父母、愛護弟妹。儒家主張的家庭倫理,在現今社會極須提倡。就以夫婦之倫為例,今日社會上,一般人以我為中心,事事以自身利益為依歸,不太顧念他人,即使自己的配偶亦不太珍惜。據香港婚姻註冊處統計,近十年來香港人的離婚率有增無減。現代人視離婚為平常,導致不少社會、人倫悲劇,甚至禍延下一代,不少孩童因而誤入歧途。提倡家庭倫理,不單有助建立美滿的家庭,更能改善人與人的關係,對整個社會及人類的生活都有莫大裨益。
儒家講求道德實踐,孔子認為人要「盡道」才活得有意義,此精神養成了中國人勤勞、樸實的德性,這些美德在經濟社會更顯價值。現今社會重視經商,徹底的消費使人變成了物質的奴隸。雖然很多經濟學家指出消費能刺激經濟,但只能在短期內湊效,長久卻會造成不利後果。(註7)儒家精神正好讓人明白到「仁義」與「功利」所位處的不同價值層次,令人的生活更趨簡樸踏實,遠離奢侈豪華。
從另一角度看,儒家重實踐的精神確立了「義命分立」的思想,人明白到其存在價值,就會提升對自己及社會的責任感,儒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尤其可貴,它令人的生活過得更有意義,同時亦充實了人的心靈。
儒家在現代社會的價值毋容置疑,但亦有其缺點。所謂「針無兩頭利」,儒家提倡的家庭倫理無疑能改善人際係,但亦造成中國人特重人情味的現象。過份重視倫理的關係,使中國人對親人特別關心,對外人則顯得缺乏人情味,影響所及,凡自己人都互相照顧包庇,但對其他人以至公共事務都漠不關心。孔子講忠恕之道,重點在於教人多考慮對方,但似乎流於理論層面。在現實社會裏,中國人先私後公,為私忘公的情況已深入民心,這種人情味的特殊取向,不單妨礙中國民主化的發展,更難培養國民的公德心。
另一方面,儒家的理想是聖君賢相的統治,荀子以「師法聖王」作為立身處世之道,而孟子的「民本說」亦有「君德」的觀念,但這種「君德配天命」的思想並沒有在制度上根本解決制衡君權的問題。將仁政的理想寄託在不世出的聖君賢相之上,只是緣木求魚的做法,偶一不慎,讓權力集中在無德者手中,就會禍患無窮,希特拉一類人就是這樣出來的。雖然孟子認為對於無德之君可視之為「匹夫」並推翻其政權(《孟子‧梁惠王下》),但以「革命」去推翻暴政、選取賢君所付出的代價並不輕,很多無辜百姓往往因戰事而飽受摧殘。所以要在現代社會落實仁政的理念,就必須建立民主法治的制度組織,這樣人權才能得到充分的保障。但照目前中國的情形來看,要真正踏上民主之路似乎還要通過很多障礙,這當然是中國人根深蒂固的君王思想所致。(注8)
儒家思想中,「禮」、「樂」經常相提並論,禮的作用是在於情緒未發作前受到控制,而樂的作用則在於以音樂(藝術) 陶冶性情而達致平和的心境,因此儒家認為禮樂應相輔相承,不可偏廢。但從另一角度看,如果藝術活動的目的在於表現或陶冶人的德性,就會形成藝術必然受道德意識的限制,使藝術失去了其獨立的價值,更使藝術家受到種種限制而無法表現其獨特的風格。因此藝術不應成為道德的附庸,而應有獨立的價值與地位。
總括而言,傳統儒家思想的核心在於仁心的體證及推廣,這原則並不會因時代的變遷而失效,但表現仁心的具體方式卻會隨著時代環境與個人情況的殊異而有所不同,這就解釋到為何某些儒家觀念仍適用於現代社會,某些則顯得過份簡單、或與時代脫節。我們應知道,理想和現實是有差距的,理想的崇高並不一定能逃避現實的低迷,所以我們更應努力恢復儒家傳統的美好精神,找出它在本質上的限制並將之改善,使其能適應時代的新潮流,為人類的未來開創道路。
注釋﹕
1 馮有蘭著《中國哲學簡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383-384頁
2 勞思光著《中國文化要義》(中國人民研討學會,1987),111頁
3 同注1,126頁
4 同注2,177-180頁
5 唐端正著《先秦諸子論叢》(東大圖書公司,1981),185頁
6 劉述先著《中國哲學與現代化》(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限公司,1980),65-67頁
7 同注6,78-79頁
8 劉述先著《大陸與海外—傳統的反省與轉化》(台北﹕允晨文化實業有限公司,1989),214-215頁